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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 03/21 17:30:51
来源:长沙晚报

寻找家乡的那条小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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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夏建平

  小河在长江边上,比一般的河要大,比大江大河要小。小时候不大明白,后来才渐渐释惑,她依偎在古老的长江旁,跟长江比再大的河也是条小河。在村庄附近方圆一里多内,还有不少河塘,颇似朱自清笔下江南水乡的“荷塘”,那就称不上河了,但她有许多同河相似的地方,这是我儿时最上心的记忆,伴着岁月的流淌,更是我最刻骨的乡愁。

  小河不大名气不小,是家乡的标识、百姓的依赖,神奇而多娇。只要知道小河在哪,入乡回家是不会迷路的。春天来临的时候,细雨淅淅,微风轻轻,吹皱了那一河水。河水两边有伴河而生的坡岸,像河的脸颊,长满了个头不高的青草野花,偶尔也有一小块青苔水藻,有的从河里长出来,有的从岸上长下水,生机盎然。涨水的季节,很少水漫全域,大多时候总会露出个头面在河岸边,好似一条绿色的飘带,有时也像一片绿毯浮在水面。如遇特大发水的个别年份,小河也难以幸免,水盖过了头,湮没了自己,但用不了几个时辰,她又会展露出翠绿翠绿的娇容,有的长出嫩枝新叶,像一把把小伞撒落在河边,有的绽放出苞蕾花瓣,含着羞涩,在蓝天碧水映衬下,无比灿烂,展露春到之美,全没有被水盖过头的创伤和悲凉,在田里劳作的人们,沿着小河边上学的孩子们,也还有放牛养鸭的村民……环顾着这河美景,脸上绽满了笑容,徜徉其间,与河相映,格外舒坦。

  说来也有点神奇,这条小河的水再怎么涨,总不会浸漫到两岸的路上。那些上了年纪的人都当故事讲,说这河上百年没有干涸过,也没溢出到路面过,缘故是伴着长江这条母亲河,因长江而生,伴长江而行,是上天赐给咱村庄的神河。这条河里没有血吸虫、蚂蟥,口渴了喝上一口,清甜凉爽,手头脚上有点痒或被虫咬了一下,用这条河里的水洗一洗,擦一擦就没事了。伴随着浓浓的春意,小河两岸的空坪上、田埂上和小道上,坐满了小憩的庄稼汉,他们抽着塞满烟丝的喇叭筒,不少嚼着蚕豆、黄豆,拨着花生壳,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瓶、热水瓶、瓦罐子及老式军用水壶等,你一言我一语,津津有味地讲着家事农事趣事;也不时有些穿着开裆裤、手拉手长大的青年人,他们的话题多情多意可丰富了,裤脚衣袖挽卷起,小平头、大辫子格外活跃,喝上一口小河水许下约定,牵手走在河边,掌击河水,激起浪花,溅满脸膛……大伙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,让小河作证,憧憬明天的幸福和美好。春到河边,充盈、清凉、优雅、朴实,小河周边的人们享受着河水的欢乐和宁静,当天边晚霞飘起,最后一抹阳光洒向小河的时候,人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去。

  伴随着一年四季,烈日下的小河碧波荡漾、粼光闪闪,尽管有点耀眼,但仍是那么柔和。劳作了一天的人跳进小河扎猛子,河岸上扔下一件件长衣短装,姑娘们唱起《社会主义好》、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的红色颂歌,也有的低头吟唱《夫妻双双把家还》的戏剧歌曲,若干年前从湖北迁徙来的长者还不时哼唱几句《四郎探母》的天沔花鼓。田野是舞台,河和路是场景,人欢水笑路舞,释放出劳动者真实情感和愉悦悠扬。夏天的小河水总是满满的,浇灌着方圆数百上千亩稻田,他们结缘很深,水是田的甘露,田是水的骄子。夏日荷花别样红,此乃小河一景,尤其是在晨雾初散、雨过初晴之时,碧绿的荷叶在晨曦照耀下,露珠滚滚,像含笑的眼球,剔透明亮,伴着银盘般的叶面,摇曳起舞。胭红的荷叶在微风中圣洁傲立,金丝吐放,宛如丝弦在奏乐。河岸上的行人驻足观赏,一些在河中戏水畅游的村民们,呵护着这一团团盛景,生怕打扰和有碍她的英姿。

  在那个季节,小河里生长的野菱角和芡树(又称鸡头,土称鸡篱笆)两种浮叶植物享有盛名,算得上是河里的特产,让人垂恋。菱角叶浮在水面,清秀端庄,不占地方,有四边、五边不等,特像小齿轮盘,菱角米长在水里藤蔓上,像牛角塘,一颗一颗地挂在上面,鲜吃甜爽可口,晒干煲汤降火。芡树也是根生在河泥里,叶子好似磨盘面,大阔叶,以青绿色、紫红色为主,她的梗子和长在泥巴根蒂中的鸡头米,常常是当地老百姓桌上的时令菜。芡树梗是带刺的,既可采回家吃新鲜的,也可腌制,鸡头米像珍珠,生吃很脆,熬汤极具营养,称之“水中人参”。在采摘旺季,老人们总是叮嘱,菱角有角,芡树梗、鸡头带刺,小孩子皮嫩别碰,我们老人皮厚皮硬不怕刺。小河的这些植物颇具季节性和地域性,喜欢热天温水。不仅在小河上展现美好面容,而且奉献出自己的身段和果实成为佳肴、让人品尝,既饱口福也饱眼福,不求回报,靠着大自然的滋养和河水的激荡,来年夏天又生长在这条河里,只要有这一河宁静不竭的水,她们就开始周而复始的生存生长,融进大自然,走入寻常百姓家。

  “喜看稻菽千重浪”,在每逢收获的季节,是小河欢腾的时节。河岸上劳动者手舞镰刀,脚踩打稻机,带着丰收的喜悦,在金黄色的田野上奔忙,稻谷、汗滴、尘土、箩筐、扁担、板车和饭篮、茶壶、湿毛巾……奏响了收获者的乐章。夏去秋来,小河的水有点泛黄,带着一些浑浊,不过不要多长时间,她又会呈现清亮的常态。看着辛勤劳作的人们和金灿灿的稻谷,小河又添了几分惬意。水生万物,没有小河水的浇灌和滋养,哪来禾苗的生长和成熟?不知是哪个年头,听说河边的稻田要水改旱,不种稻谷了,村里的老汉一脸愁容,望着这一片良田和这条小河发呆,这几百号男女老少今后吃啥?这是祖辈和上天赐给我们的饭碗,经过几番周折,没有立马改旱改种,每到秋收,田野稻浪翻滚,小河清波细浪,洗秧插秧上岸的吆喝,收割打稻的号子,犁耙阡陌的场景……一鼓劲儿,一脸笑容,一派祥和。秋风瑟瑟,寒意渐近。河岸的几台抽水机完成检修,抹上黄油,准备封存。几只小木船奔忙在小河上,清杂草、除浮渣,梳妆着河面,保持着她的颜值。

  江南的冬天不是特别冷,小河一般不结冰,哪怕是隆冬时节,寒风刺骨、雪花飘飘,河面上偶尔有薄薄一层冰,太阳一出来,就融化了。说来也怪,小河冬天不现衰败,并不寂寞,姿色依然,水不满,但也不涸,河岸上花不见,却草不荒。这时,抓鱼的人来了,挖藕的人最多,工具五花八门,着装各有特色,还有不少祖传老用具。最有趣的是在河底柔软的泥巴中摸鱼,鲫鱼、桂花鱼、财鱼、脚鱼……手感很爽,全是纯天然。湖藕是小河的地下特产,每逢春节前几天,村里人都出动了,一群群、一排排的男女老少在小河里摆开了挖藕季,几个人划一块,围一圈,用面盆端掉一些水,穿着齐腰高的雨靴,以长把铁锹为主要工具,打掉稀泥,在3至4尺深的泥巴里,挖出一支支带着淤泥的湖藕,头尾细尖,中间一节一节像腰鼓相连,一根藕就像一艘小船,生吃清脆,炒着爽口,粉蒸特别香,排骨炖汤味粉厚。小河里的藕是当地无标品牌,在春节前后很抢手,藕洁白洁白,象征着一家人清白无瑕,年夜饭的桌上必不可少。

  大自然、人世间以变为不变。在百年老屋场动迁和原生产队一分为二后,也不知何故,小河的水开始少了,河床也有时显露,听人讲小河变迁的故事,源自长江有一段时间,经常枯水,连续几年处在历史最低水位,加上在小河和长江中间又开了一条排灌渠道,小河旁的稻田也改种了,原有的水系也没落了。两岸有些田土荒芜、杂草丛生,放牛养鸭的也不见了。这条乡亲们特别亲近、相互依存的小河慢慢地疏远了,好像她慢慢地离去了,再要去寻找她,只有一条沟、一团水、一个影,一种深厚而美好的回忆罢了。

  不废江河万古流,江河是大自然精雕的作品,斗转星移,兴衰无常。小河看似见不着了,与她相伴的人也少了,可现在走进家乡、走到屋场,谈论最多的还是小河的故事,他们长叹,河也许跟人一样,屋场里一代代老人离世了,小河伴随我们多少代、多少年,滋润着良田、百姓和牲畜,她的湮没并不代表时代衰落,人顺天运,天随人意,千万条不是小河胜似小河的“新河”应运而生,让老百姓在美好的回忆和新的幸福生活中续写江南水乡的新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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