澧水船工号子:500年传承发“新声”-新华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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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 03/28 11:08:11
来源:新华每日电讯

澧水船工号子:500年传承发“新声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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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来源:3月28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

  作者:新华每日电讯记者程济安

  澧水滔滔,碧波浩荡;号子声声,豪迈多情。

  澧水船工号子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黄苏平和徒弟们身穿船工服、腰缠红布带,站在河边排练船工号子。没有伴奏,没有舞台,浑厚的号子声吸引不少群众围观。

  黄苏平舞动手臂,独唱道:“撑起哟那个篙子哟。”

  一些群众循着音调,跟着合道:“吔赛我的嗨呀。”

  传承了500多年的号子声,回响在孕育了古老农耕文明的澧阳平原上。它跨越时空,唤醒了久远的历史记忆和深厚的情感共鸣。

豪气干云“上河腔”,活泼有趣“下河腔”

  澧水,湖南四大水系之一,源于桑植一带,支流纵横,历史上是湘西北水运交通大动脉。明朝中叶,船夫撑船,纤夫拉纤,以行船运货为生的船工们为了统一步调、集中力量、振奋精神,喊出的号子此起彼伏、响彻江岸,一种独特的劳动号子——澧水船工号子随之产生。

  2024年10月,在常德河街春秋广场,常德市澧县文化馆的演员在表演节目《澧水船工号子》。新华社记者陈思汗 摄

  闯险滩、越激流,原生态的号子大多是由船工们在劳动中即兴而起、脱口而出,没有固定的唱本和唱词。“过去的船工是穷苦百姓,没怎么读过书。他们见人唱人、见物唱物。”黄苏平介绍,“号子的旋律曲调相对固定,口口相传,形式多样。‘慢板’深沉稳重,‘急板’高亢有力,‘数板’节奏紧凑,‘平板’平缓轻松。”

  复杂的山川地貌孕育出风格多变的号子——

  “船工一身都是胆,闯过一滩又一滩。两岸风光无心看,一心只想过险滩。”桑植、慈利一带山高坡陡、河流湍急,船工们需全力以赴应对激流,时常面临千钧一发、命悬一线的险境,号子声豪气干云、气势磅礴,称为“上河腔”。

  “告别了小阿妹呀,排歌就喊起来。山药干货一排排,换回缎子来。”澧县、津市一带地势平坦、水势渐缓,船工们心态放松、忙中有闲,可以吐露心声,表达生活向往,号子声温柔舒畅、活泼有趣,称为“下河腔”。

  在多民族共同生活的澧水流域,船工们往返于上下游之间,号子吸收了大量方言和地方小调。“上河腔”与“下河腔”同出一辙,没有绝对的地理界限,“快板”“平板”等可以因时因地交替使用。

  澧水河畔,船工们正在拉纤(资料图)。汪鹏 摄

  已故四川音乐学院教授宋大能曾评价:“湖南澧水船工号子是十分著名而又具有代表性的行船号子,它艺术风格独特,地方色彩鲜明,结构完整成套。”

  一次偶然的机会,黄苏平体验了船工拉纤的艰辛。当时他找来八九个船工的后代一起拉,为了尽可能还原真实的号子声,黄苏平还和他们反复确认。“大家上半身赤裸,光着脚走在河岸上。”黄苏平回忆,“刚开始我还领着大伙儿唱词。一旦阻力大了,力气都使出去了,嘴里只会喊‘使劲拉呀’。”

  结束后,黄苏平才发现,不知是蚌壳还是锋利的石头把脚割伤了。烈日当空,汗水融着血水,河滩上留下了一串浅红色的脚印。他说:“喊起号子,团结的力量像火苗一样从心底蹿出,似乎忘记了疼痛,这就是劳动人民的隐忍坚持。”

  “山高水险不用怕,步步蹬稳往上爬。”礁石密布,暗流凶恶,行船运货十分艰险,有的船工号子中还夹杂了一些险滩地名,既是提示,也是提醒。澧县文化馆馆长龚朝阳说:“船工们敬畏自然,但也不惧狂风大浪、暗礁漩涡。源远流长的船工号子,不仅是他们劳动的工具,更是对劳动最朴素的礼赞。”

抢救式保护:你不张(在乎)它,它就被时间尘封

  随着水上交通的发展,上世纪70年代,机动船取代人力船在澧水上的运输角色,绝大多数船工另谋生路。号子,这一从劳动人民心中迸发出的本真声音,逐渐淹没在马达的轰鸣声中,连带着船工忙碌的背影一起,成为往事。

  1979年,25岁的黄苏平刚调到澧县文化馆担任音乐专干,就赶上湖南省的民间音乐收集整理大汇编活动。他和同事们跑遍全县所有乡镇,收集了当地1000余首各类民歌,最后汇总发现,竟没有一首澧水船工号子。

 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经过排演的澧水船工号子出国演出,曾拿过国际大奖。但到了70年代末,由于没人收集、整理,澧水船工号子旧音难觅。黄苏平意识到,没有了船工这个职业,传承就失掉了天然的环境和土壤,发掘、抢救和保护已经迫在眉睫。“只有活着的人知道号子怎么唱。如果你不张(在乎)它,它就被时间尘封了。你张(在乎)它,它才立得起来。”

  于是,黄苏平决定和同事们再次下乡,专门寻找澧水船工号子。

  澧水河畔,一句“太阳那个出来哟,澧水流得欢啰哟”至今回荡在黄苏平的脑海里。当时,一位船工遗孀斜靠在床头,轻哼曲调悠长的《摇橹歌》,这也是黄苏平第一次听到澧水船工号子。

  彼时,活着的船工已寥若晨星,他们的记忆逐渐模糊,几乎只剩下一些碎片化的唱段。

  没有固定的唱本、唱词,黄苏平就拿着录音机,凑在老船工的嘴边收集曲调,回来边听边整理乐谱。澧县本地号子以“下河腔”为主,黄苏平多次前往桑植、慈利等地收集研究“上河腔”。

  在黄苏平等一批文艺工作者的齐心努力下,2006年,澧水船工号子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

  2011年,澧水船工号子演出团队参与长江流域民歌号子交流展演。李凌云 摄

  当地一些文艺工作者谈道,时至今日,对这类全凭口耳相授、世代相传的非遗项目来说,走进普通人的生活、延续个性化的内容、保留多样化的表达,是让非遗历久弥新、活态传承的关键。

“三月里发春水呀……”

  走进澧县第一完全小学五年级7班,学生们齐刷刷站在教室后面,伴着音乐老师任长广的钢琴声合唱起来。“乌云起哟,哟吙吙;狂风来呀,哟吙吙;紧摇橹儿,哟吙吙;赶上前那,哟吙吙……”一张张稚气的脸上透着专注,平衡饱满的声浪在空中来回荡漾。

  任长广是这一非遗项目的县级代表性传承人。“现在很多演出我能推就推,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教小学生如何唱好船工号子上。”他说,近几年,澧水船工号子的教学普及在当地越来越广泛。“除了教学生,我还要给其他音乐老师上船工号子的课。”

  男生唱高声部,女生唱低声部,配合默契并非一日之功。从四年级开始,任长广就注重对这群孩子进行声乐训练。“相比成年人,小朋友的音域要窄一些。我会给船工号子的高音部分降调,教孩子们一些声乐技巧,让他们唱着不那么费力。”任长广说,“作为老师,我来传承船工号子,具有天然的优势。我想创作一个专属于青少年版本的船工号子,当做音乐礼物,送给我的学生们,让他们铭记一生。”

  当记者问为什么要传承澧水船工号子时,班里的11岁男生揭雨潼认真地回答:“在没有更先进的船的时候,全靠船工们辛苦拉货,他们的劳动值得被记住。”

  为了让中小学生深度理解、传承船工号子,近年来,澧县专门在黄家套旅游景区等地建立了4个传承学习基地,让非遗传承走出教室。黄苏平经常为孩子们开展现场教学,中学生可以体验拉纤的艰辛,小学生可以观摩船工的劳动过程。去年开始,每周有100多名学生参与实践活动。黄苏平说:“非遗传承从娃娃开始,船工们的勇敢无畏、刚毅拼搏的精神,要像种子一样埋在他们心里。”

  谈及老船工刘志生,黄苏平连连竖起大拇指。刘志生年轻时四处跑船,喊的号子非常响亮,在澧县一带享有“船歌王”的声誉。2010年,春暖花开时节,湖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的师生来澧县采风,想收集澧水船工号子,请出了年过八旬的刘志生。

  “能为大学生表演,老船工特别高兴,他说船工号子的未来在年轻人身上。”澧县非遗保护中心主任李凌云回忆。

  澧水河边,刘志生独自站在小木船上,唱起了号子,他唱的是自己1998年洪灾期间,划着一艘小木船从水里救起6人的经历。向师生们表演如何撑篙时,老人一时手没抓稳,重重地向后摔在船舱里。众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只见他边挣扎着站起身,边念叨着“不要紧”,又继续唱起了号子,在场师生无不动容。老船工虽已离世,坚持传唱的音容却一直激励着后人坚守传承。

  2024年5月,澧水船工号子演出团队在常德河街鸳鸯走马楼演出。受访者供图。

  伴随着跳动的音符,舞台上男演员挥动竹篙,女演员舞姿翩翩,力与美的造型、光与影的摇曳……湖南文理学院的学生正在表演情景舞蹈《澧水船夫》,质朴大方的动作、灵活流动的腔调,引人入胜。

  多年来,该校音乐舞蹈学院教授钱正喜潜心编排,将历史悠久的澧水船工号子融入舞蹈艺术之中。“创新是艺术发展的永恒主题,非遗传承要与时俱进。内容上有新意,形式上有变化,才能让人耳目一新。”钱正喜说,“我们结合现代舞台上的声光电技术,把声音的艺术转化为动作的美感,留住船工号子里的文化根脉和精神内核。”

  “三月里发春水呀……”澧水岸边传来悠扬的号子声。大地回暖,新芽萌动,澧水船工号子的传承迎来了又一个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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